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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影生命的最后15天
2013-05-05 07:49:56 来源:东北网-新晚报  作者:王坤 孙莹 陈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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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北网5月5日讯 从平山到松峰山,渐远了都市,渐远了家庭。

  青山脚下方圆365平方公里、1.4万村民,王影赤脚埋进黑色的泥土,默默坚守了25年,从民警到所长,从客人到亲人。

战友胸前的白花寄托哀思。

  失语、半身麻痹再到昏迷的弥留之际,那些残存的记忆与最终的骨灰,一起留在了青葱的山庄。在那里,村民同样死死地守护着与他吃住在一起的每一寸时光,就像他从来都没离开过一样——个曾脱了警服跟村民一起扛着日头干农活,那个曾蹲在玉米地里“嘎巴溜脆”帮老村民拉过架,那个曾牵起失去双亲小女孩的手去买新衣服,还曾握紧枪死命纠缠逃犯的松峰山派出所所长,那个所有人记忆里正直、善良、内向、细腻,又偶尔带着点儿小幽默的王影,最终被疼痛彻底折磨成了一个“爱哭的孩子”。

悲痛中的王影妻子和儿子。

  4月17日,王影病情再度恶化被送往哈医大一院。在他45岁生命的最后15天里,妻子依然咬紧了牙关,隐瞒了他肝移植、肺转移与脑出血的“死刑”事实。这使他始终提着一口气,心里残存着丝丝侥幸与希望。在最后一次进入重症监护室之前,他还给好几个村民打电话:“哎,等我好了,一准儿把你那事儿给办了,甭急……”

  在突然失语与右半身麻痹后,他的生命开始进入倒计时。他一心想赶快出院给大家办事,沮丧地问:“我的病怎么就治不好了?”后来,他用左手吃力地写下歪歪扭扭的几句话:“你妈不容易,你妈保重,对你妈好点,感谢领导。”再后来,他给儿子写下最后一封信,只有“好好学习,好好工作”8个字。再后来,他再也没了力气,给父亲只留下两个字:“好……活……”


 

  那没有告别的追悼会

  关凤英蓬头垢面地面对蜂拥而至的镜头与话筒,哭了笑,笑了又哭。就在转身奔向告别厅那一刻,她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对着不远处整整齐齐的民警队伍站定,咬住嘴唇,鞠了三个躬。

  弥留之际,妻子李艳玲始终紧紧握住王影的手。丈夫的手冰凉冰凉,微微发抖。“他不够坚强,是真的害怕了,太害怕倒下,害怕再也不能回到松峰山……后来意识慢慢模糊了,眼睛还紧紧盯着窗外……”

  2000余名群众自发从四面八方早早赶来,拉着一道道布满哀思的横幅,在微冷的晨风里站了足足两个小时。几乎所有人都红着眼圈,自称“我是他的朋友”。他们终于在那张黑白色的相片中再次见到了他:依然是那身威武的警服,皮肤晒得黝黑,带着微笑,眼睛亮亮的。

  他其实比同龄人看起来更苍老。两年前,与他们每天生活在一起的“老所长”王影突然得了肝癌,换肝一年后,病情恶化得比想象更快。“我知道他一直很疼,但他跟我们总是笑呵呵的。”就在一个月前,55岁的范金山还接到了王影打来的电话。“咳嗽得特别厉害,但是语气可轻松了,还说要给我办事呢,一转眼人咋就没了呢……”他突然哽咽了,“你可以挨家挨户问问这松峰山镇和平山县的村民,哪一个没受过王所帮助?该他帮的,不该他事儿的,他都干了……我们今天早上三点多起来的,打车跑了一个半小时路过来了……不是为了告别的,就当是长时间没见了,过来看看他……哪是啥所长啊,就是家里人啊……”

  失去右臂的残疾人关凤英,认识王影已经7年了。在王影的帮助下,她由一个没有文化、四处打零工的无业游民,变成一个努力生活、开朗讲理的农村妇女。3日晚,她提前住进了阿城区殡仪馆附近的旅馆。“我老妈没的那年,我的头皮就老是痒。这几天头皮又痒了,我害怕死了,2号晚上马上给王哥打电话,结果是别的民警接的,王哥已经走了……”在深夜整整一个小时与记者断断续续的回忆里,关凤英的嗓子已经彻底哑了,她反复诉说着一个月前最后一次见到王影的情景:“人已经瘦得不行了,开始说话还挺平静,后来就突然跟我说,以后有啥事别急眼,找领导好好说,一定能给解决的。他还跟我说,等他过两天好了,一定给我姑娘找工作……”看着王影高高肿起的双腿,关凤英一下子哭了,怕王影看见,转身就走。王影突然叫住了她,对她说了句:“以后有啥困难,就去找派出所,我一直在……”

  她用力仰起头,仰起盛满泪水的红肿双眼。


 

  记者跟随王影的亲人,将骨灰一路从殡仪馆送往平山。“我们不是来告别的。”在必经之路沿途守候的村民们哽咽了,“我们就是来看看他,跟他说一声,大家伙儿始终跟这儿记着他呢,记一辈子……”

  回不去的家回得去的青山

  2011年末,李艳玲带着刚刚换肝的丈夫去了三亚。她把那看做是一场蜜月旅行,因为结婚20年来,丈夫与自己在一起的日子,远远不及两年的生病期间。那时,王影仿佛大病初愈,欢喜统统写在脸上,准备一回家就去上班。而每天忙着改病历、隐瞒病情、强颜欢笑的妻子却整日如坐针毡。“有一天半夜,我醒来突然发现他不见了,后来看到他一个人坐在阳台看景色。他其实是咳嗽得特别厉害,怕影响我睡觉。可是我当时吓坏了,以为他发现自己的病,想不开……”

  李艳玲的内心越来越强大。她是下岗职工,肯吃苦,丈夫忙于工作,几乎相当于她一个人多年带着孩子生活,承担起照顾老人与儿子全部的家庭重任。而每次丈夫一回家,她就很害怕他接电话。无论丈夫身在哪里,她的心里永远长满了草。

  王影越来越难以自控得大哭,每次见到前来看望自己的领导或是同事,便会用力拍着喉咙,拼命想要发出声音。他突然变得怀旧,想村里的事,想当兵的生活,也想家事……村民每天给她打电话询问王影的病情,后来村民都不敢来了,因为每一次王影见到他们,都会皱着脸,像孩子一样哭上很久很久。

民警送别老所长。

  在生命倒计时的10天里,王影几乎24小时在全身剧烈的疼痛中煎熬。他甚至有些绝望了,呜咽着拉住李艳玲的手,求妻子帮自己按摩。那双几个月前还曾温暖宽厚的双手,为她勾画过未来新房的图纸,甚至窗帘的颜色。她还曾握着那双手暗暗念着:“让他熬得再久一点儿吧,让他能住进新房子……”而如今,昼夜陪伴在病床前的李艳玲,成了王影渐渐模糊的记忆中唯一的家。

  5月2日晚20时50分左右,王影的身体渐渐变凉,眼睛睁着,嘴巴张开。李艳玲再次握住那双残存余温的手:“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孩子和老人,照顾好家……”20时58分,王影慢慢合上了眼睛和嘴。


 

  李艳玲在当晚回到了空荡荡、冰冷冷的家。丈夫的奖状、证书、照片还在,他的人生绝大部分时间,还是留给了工作,留给了青山脚下。

  2000年,王影还是平山一名普通民警时,曾亲手将母亲的骨灰安葬在他最喜欢的平山县红豆杉山半山腰。“他是长子,说母亲应该和他在一起,在家里。”王影的妹妹沉默许久,对记者说,“这儿对他来说,跟家一样。”

  松峰山派出所包括王影在内,常年只有5名民警。80后王世杰是年龄最小的。他还清楚记得6年前王影兴奋地把他和另一名年轻同事从阿城区接到松峰山镇的情景。“因为父辈的关系,我以前一直叫他叔。那天他跟我说,以后你就叫我‘哥’,一个战壕的战友,要亲如兄弟。”

  工作不久后,赶上一起系列盗窃案。王影当时只在松峰山的一个监控视频里见到了做案人车辆模糊的一个影子,结果在案子放了7个月后,他还是把贼抓住了。“当时我们都说这简直就是奇迹,他办案扎实,其实就是死磕。他说要是不把贼抓到,没法给松峰山老百姓一个交代。”

  “脱了警服,他就是个农民。”这是王影的同事、阿城区公安局政治处常务副主任赵远峰对他的评价。“他太会跟农民打交道了。邻里间两句话不投机动手的不少见。王影一去就乐呵呵地说:‘老李,今儿又谁把你惹了,怎么跟对门打起来了,远亲不如近邻,近邻不如对门,都一起生活了这么久,你咋好意思?’几句逗乐儿话,大家立刻就消气,说:‘大所长都说话了,俺还计较个啥……’”

  王世杰跟王影一个班组,几乎365天每天与他在一起。“一般民警不太会专门研究法律,但是他一有空就会看很多关于法律的书,然后就翻译成大白话跟村民唠,百姓都发自内心地敬重他……”王世杰说。

  昨天的追悼会与骨灰安葬的整个过程中,一个瘦小的小女孩始终紧紧跟在李艳玲的左手边,与右手边的儿子王子赫一起,像一家人一样。小女孩儿叫孟繁茹,是王影生前与李艳玲待如亲子女的帮扶对象中的一个。整整10年,王影始终照顾着她的全部学习与生活,送她的小熊猫玩偶是这个失去双亲的女孩儿人生中的第一件礼物。而小熊猫,还有一件件崭新未穿的衣服,都始终被孟繁茹小心珍藏着。“它们是我的礼物,王叔王婶给我的,我舍不得用……”

  如杂草般生存的自卑女孩,在王影父亲般的关怀下,变得坚强、乐观、骄傲。在她眼里,他早已成了慈祥的父亲。

  王世杰很快在当地成了家。王影跑前跑后帮他张罗房子,像个父亲一样,显得特别兴奋。在这片远离城市的青山脚下,他已经默默守住了25年的寂寞。“在我们这么个偏僻的地方,他成了全国一级英模、十八大代表和全国先进工作者……那是因为他内心里煎熬了太多东西……”王世杰偷偷抹了把眼泪,对记者说,“我会继续留在这里的,他让这里的所有人心怀使命感。”

  在李艳玲眼中,王影穿上警服的模样永远是最好看的。“这么多年了,再也看不见他那身衣服了……想想也不难过,儿子马上就要穿上了。”

  她知道,王影曾经做过、还未做完的事情,已经有人继续做下去了。

  “别看警察少,咱镇上家家夜不闭户,没人打仗,没人告状,小偷更没有。”关凤英说,“人家说小偷不敢上松峰山,都是因为怕王影。他身上那身警服,那是咱百姓的小棉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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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王凌霞